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，妞妞每天晚上睡觉前，都要我牵着她看一眼小宝，像个小大人，有时会伸出手拿进被子里。一度，这是我每晚要重复去做的事情，看小宝，看妞妞，因为他们都还小。
小宝9岁，是哥哥；妞妞5岁，是妹妹。而我一直觉得妞妞的到来，是场生命的意外。
小宝3个月大的时候，患了一场疾病，治愈后，医生说，小宝将永远是个孩子，他的智力，会停留在幼儿期。难以想象那段时间怎么熬过，常常，我抱着入睡的小宝，想哭，已经没有了眼泪。日子却还要一天天地过。心里也有过幻想，想有一天小宝忽然会唤我，妈妈。眼神，闪出一个孩子该有的天真和聪慧。
却只有梦想：小宝的神情始终是呆滞的，除了身体的成长，一切停滞不前。日复一日看着他，心疼而绝望的心渐渐麻木。小宝3岁的时候，一晚，老公犹豫着，慢慢对我说，要么，再要个孩子吧。这句话，我其实知道他已经在心底压了3年。不！几乎不假思索，我断然拒绝。然后一把将小宝抱在怀里，不要，我说。
那时候我心里一直充满了恐惧，害怕再有个孩子，那样，我就无法再给小宝百分之百的爱。这样生存于这个世界，小宝已经不幸，不可以再把我的爱，分出去一点点。我想这一生，我只要小宝是我的孩子。却没想只有两个月后，我就怀孕了，妞妞来了。
自医院回到家中，抚摸依旧平坦的腹部，心是失衡的跳动。那一刻我发现，事实上我比所有人都渴望这个孩子的到来，一个健康的孩子。我在拒绝中渴望，又在拒绝中等待，等待有一天，能感受再次做母亲的真正幸福。而当我转头看小宝，看到他呆滞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指，曾经麻木的心再度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疼痛。终究决定了不要，我瞒着老公到医院，检查后却被告知身体不手术。也许是上天固执地要妞妞来到人世，她在我身体中一天天长大着，以顽强的生命力。曾有一次因为不小心我在楼梯上摔了一跤，她却安然无恙。
2000年春天，妞妞来到了我的身边，一个健康的，漂亮的小姑娘。一周后，我带着妞妞回家了。她像个可爱的小天使，粉嘟嘟的脸，水汪汪的大眼睛，每次睡醒了就会咯咯地笑，那么小就开始认得我的声音，只要我说话，她醒着，就会张开手让我抱。她让我品尝到了做母亲的所有喜悦，慢慢地，不管我怎样约束，做母亲的那颗心，还是开始倾斜了。心思开始更多地放在妞妞身上，很多时候，小宝交给了保姆照顾。
那天下午趁小宝和妞妞都睡了，保姆出去买菜，我收拾房间，忙完回到卧室，吃惊地看到小宝正趴在妞妞的小床边，手在努力地伸过去。几乎不假思索的，我一把将他扯开。小宝被吓着，呆呆地看着我，口水在嘴边挂着。我厉声说，小宝，以后不要碰妹妹，记住，以后不要碰妹妹。
小宝听不懂，只有呆呆地看着我，嘴唇嚅动着，忽然间，含糊地说，妹——妹，而手中有什么东西“啪”的一声掉到地上。
我吃惊地看着小宝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我的已经4岁的儿子，他从来的这个世界，从没有完整清晰地说过一个字，我相信他早就认得我们，可是他不会叫妈妈不会叫爸爸，他人生中第一次发出的声音，竟然是，妹妹。下意识低头，看到脚边，刚刚从他手中掉到地上的，是块已经被剥开的糖。将小宝拥入怀中，我哭了。
3
妞妞会爬了，妞妞会走了，妞妞会说话了，说的第一句话是；小宝。同样不是爸爸妈妈。而是小宝。而小宝也似乎对妞妞有极大的兴趣，常常地，我看到他注视妞妞萧萧的身影，用一种安静的，带着一些向往的注视，眼神不同以往。
过了1岁的妞妞像个洋娃娃，声音脆脆的，爱笑。小宝平常分辨不出什么，只对妞妞的声音极其敏感。妞妞一唤，他就会努力地转了头去看。每次，我教妞妞，不要叫小宝，要叫哥哥。她却不听，嘟着嘴跟我辩，小宝小宝。 那么小的孩子，执拗得很，用大大的眼睛看着我，让我舍不得去纠正她。有时候，妞妞会要求和哥哥一起睡，她对小宝那张低得几乎平于地面的床非常喜欢。有时候我看不见，她会跌跌撞撞地跑过去，在小宝身边趴下来，看着睡梦中的小宝，不说话，偷偷地笑。我知道妞妞太小了，她眼中的一切都是新奇的，她眼中的哥哥，和别的小朋友没有任何不同。她还不会分辨。每次看着妞妞蜷缩在小宝身边，幸福和伤感总是会一遍遍袭击着我的心。我知道妞妞终究会长大，她会知道她的各个和别的孩子不一样。她会嫌弃他吗？而我却不能阻止我的妞妞一天天长大。也许心里存了这样的担忧，常常地，我会抚摸着妞妞卷卷的黑发，喃喃地说，妞妞，以后你要好好爱哥哥，因为没有他，就没有你。
我知道妞妞太小了，她听不懂。可是我没有骗她，如果小宝是个健康的孩子，妞妞不会来到这个世界，她必须知道这一点。
4
妞妞3岁了，送去了幼儿园。那天晚上，接了妞妞回来，小宝正坐在地上玩了一堆木头积木，他的手不能长时间拿任何东西，他只是把它们在地上拨来拨去。妞妞在门边看着他，忽然抬头问：妈妈，为什么小宝不去幼儿园？为什么小宝不会唱歌？为什么他不领我玩？为什么他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......
我蹲下来看妞妞，说，哥哥生病了。
妞妞说，那他什么时候会好呢？
我的心难受了一下，妞妞，哥哥要很长的时间才会好，你要爱护生病的哥哥，知道吗？妞妞点点头，说，哦，然后说，那么妈妈，你以后把好吃的东西给小宝吃吧。我抱起妞妞，我的3岁的小女儿，她有颗很柔软的心。
没想到从那以后，妞妞却真的开始爱护起小宝来，用一个3岁孩子的方式。她会把幼儿园里发的糖果悄悄藏一颗在裤兜里带回来给小宝；她每天走之前会去跟小宝说，小宝，你在家要听话，我很快就回来。她每次学会的新歌，都一遍遍地唱......她不知道，小宝是听不懂的，大多的时候，他只会看着妞妞傻愣愣地笑，笑着笑着，口水就流了下来。可是妞妞却根本不管这些，固执地做这些事情，还认真地做，还学会拿着小手绢替小宝擦口水，学会了每天晚上，去看望比她先入睡的小宝，和我一样，成了习惯。
我的妞妞，她总是让我甜蜜而心酸。但我没想到，再大一点的妞妞，有天从幼儿园回来，认真地对我，妈妈，我要教小宝认字，教他读英语，还教他学一加一等于几。她说，学会了，小宝就可以去上学了。我看着妞妞，心里觉得很难受。小宝早已到了上学的年龄，可是妞妞怎么会知道，他这一生都没有机会走进学校了，他的人生会永远在空白中度过。
谁能想象一个孩子的认真呢？从决定了教小宝认字后，妞妞就让我去买了很大的写字板回来，所有她看过的童话书，她都整齐地收好，每天下午自幼儿园回来，就开始了她对小宝的教育工作。
再没见过比妞妞更有耐心的老师，她总是不厌其烦，一遍又一遍重复一个单调的发音，她从来不发脾气。常常在厨房或者卫生间里，我听到妞妞大声地说，小宝，XIAO，BAO，一遍又一遍，然后就是妞妞。
好多天，妞妞都对着小宝重复这样两个名字，有时候我会过去一看。妞妞就这样说着，小宝就那样傻傻地笑着......那幅画在2004年夏天重复在我眼前。那个夏天快过去的一天，妞妞跑过来对我说，妈妈，小宝会写他的名字了。
我根本不相信妞妞的话，在我心里，他永远是个婴孩，不会长大。可是看着小宝微微抖运的手，在字板上歪亚斜斜写下的小宝两个字，我感到了做母亲的羞愧。我以为我爱他，可是我的爱，却远不如一个不足4岁的孩子来得更勇敢和坚决，因为对于这个没有任何智力的哥哥，妞妞从来都充满了信心。
6
那以后，我开始陪着妞妞一